
受访人:李明泉(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二级教授,四川文理学院1977 级中文系校友,原本校中文系系主任、教务处长,20世纪80 90 年代率先在国内提出 “巴山作家群” 概念,巴山作家群研究院重要发起人、名誉院长)
采访人:姚春(四川文理学院副教授、四川省青少年文学艺术社科普及基地专家、巴山作家群研究院专家)
采访主题:文艺创作思维规律探究与巴山作家群的传承、比较及平台建设
采访时间:2026 年 9 月 8 日下午
采访地点:四川文理学院四川巴山作家群研究院
姚春:李老师,非常高兴能在教师节来临前夕见到您。您是我们教育界、文艺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。想向您请教,对于中文、文艺相关专业的教师而言,自身保持有文艺爱好,对个人专业成长、教学工作,会带来哪些裨益?
李明泉:从事文学学科教学,第一点,要广泛研读各类文学经典。不必做到烂熟于心,但一定要充分涉猎。只有大量阅读经典,才能够建立文学感受,形成审美鉴赏能力。一名文学教师,如果缺少审美鉴赏力,课堂就很难讲得鲜活生动。不光文学作品,书法等各类艺术门类,都值得我们去阅读体会。第二点,阅读经典之后,要形成属于自己独特的感受、认知与体验。不能完全照搬教材、教辅资料的现成结论开展教学,要有自己真实的阅读体悟。第三点,文科教师最好要有一定的创作实践体验。不要求人人写小说、写剧本,但是对于文学、书法这类艺术创作,要有亲身实践得来的真实体会。这种来自实践的切身感受,和书本理论知识是不一样的,可以反哺我们的课堂教学。第四点,研究文学不能局限在文学内部。要拓展视野,对经济、政治、文化、社会、生态,还有国内外社会形势都要有基本了解。文学作品里面的人物故事,都扎根在特定的历史、民俗、社会环境当中。如果不熟悉时代背景,就很难读懂作品。做文学研究,要做到跳出文学看文学,跳出艺术看艺术,建立多元的观察视角。第五点,教学当中要充分尊重学生。现在的年轻人艺术天赋其实很高。按照马克思《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的观点,当社会物质条件不断改善,社会分工的束缚减弱之后,人本身自带的艺术天性就会被释放出来。我们的学生本身就读文学、传播、艺术、书法相关专业,天赋和兴趣本就突出。作为大学老师,我们要从理论层面、审美感知层面去启发学生。当年我们创办“星光文学社”,就是一边学习理论,一边鼓励学生开展创作。老师要善于发现学生的艺术天赋与兴趣,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。现在“00 后”的学生,很多从小接触美术、书法、艺术培训,基础很好。我们教育者要充分保护、激发他们创作热情,不要压抑天性。伟大的艺术来自自由的创作,不是单靠教科书就能教出来。第六点,要深度挖掘用好巴山作家群本土资源。巴山作家群是国内很有分量的地域性作家群体,创作脉络可以追溯到现代,在五六十年代、改革开放之后迎来蓬勃发展。现在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单个作家的作品研究,接下来要做更多横向的宏观研究。借助文化地理学视角,去回答:为什么大巴山这片土地能够孕育这批作家?为什么会在特定时代集中涌现这批创作者?梳理作家群体之间的共性、差异、思维特征。研究项目可以吸纳学生参与,做成开放型课题,有条件的话,可以面向全国乃至全球征集研究力量。这批作家的创作水准,放在全国范围内也是毫不逊色的,我们的研究视野还可以进一步打开。
姚春:感谢李老师。刚刚您多次提到思维视角的拓展,在您看来,思维方式对于文艺创作、文艺研究起到什么样的作用?不同时代、不同文明形态下,思维模式又存在哪些差异?当下我们文艺学习者又该构建怎样的思维组合,完善自身的知识结构?
李明泉:一个时代、民族、个体,最核心的区别就在于思维方式。思维方式决定人的思维框架、思维空间与逻辑,思维是需要刻意训练的,如同体育锻炼要做广播体操,人也需要做“思维操”。
先说说不同时代的思维特征。先秦、秦朝是规矩思维,依靠制度、法条治理国家,车同轨、书同文,重视制度建设;汉代是儒家思想主导的思维模式;唐代多元包容,是接纳外来文化的开放思维;宋代重视文教,侧重士人的培养……计划经济时代,一切由外部安排;改革开放之后走向市场经济,激发个体的主体意识,释放人的潜能;新时代推行“五位一体”,形成系统思维。看待经济不能只看经济,要联动政治、社会、文化、生态;做文化建设,也不能局限在本学科内部,要兼顾其他领域。以文化产业举例,早年很多人不能理解 “文化可以做成产业”,经过二三十年发展,文化产业、创意产业已经得到广泛认知。
再看不同文明形态对应的思维。农耕文明带来循环思维、经验思维,依靠四季轮回与祖辈代代传承的经验;工业文明是机械思维,把人视作机器,追求标准化管理,带来劳动异化,人沦为机械的附属;信息网络时代是网络思维,讲究万物连接,但同时造成知识碎片化,算法依据喜好推送内容,人的主观选择被削弱,容易陷入信息茧房;到人工智能时代,是涌现思维,AI 具备自我生长、自我修复的能力,书法、绘画、音乐、文学剧本,甚至论文作业都可以由 AI 生成,但 AI 缺少人的真实情感。未来脑机接口技术逐步成熟,还会带来新的社会隐患,未来的贫困不只是物质财富的匮乏,也会是知识、程序、软件层面带来的差距。
落实到个体身上,常见有几类思维模式:线性思维也就是直线思维,认死理,思维路径窄,很难变通;平面思维知识面相对广,但容易流于表面,缺少深度;球形思维去中心化,思维通达圆通,但容易浮华,内在深度不足。
所以文艺学习者要学会多种思维结合。第一,感性思维与理性思维结合,兼顾直觉感受和逻辑抽象;第二,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结合,文学艺术依靠形象思维,同时要从纷繁形象里提炼思想内涵;第三,情感思维和逻辑思维结合。文艺以情动人,喜怒哀乐的情感体验是人类独有的,也是AI 难以真正替代的,可以称之为人类最后的尊严;但艺术表达又离不开逻辑,逻辑混乱作品就会混乱。第四,发散思维与收束思维并用。发散思维打开思路,多方联想;收束思维用来甄别、梳理,抓住事物本质,避免胡思乱想、不着边际。
至于知识结构,如今芯片、U 盘就能够储存海量信息。人的知识结构,是结合个人兴趣、阅读、对未来的预判搭建起来的,背后依托的就是思维方式。我们学校具备文理融合的优势,很多思想革命来自自然科学、物理学的新发现,像暗物质、量子纠缠,都会颠覆我们固有的认知。我建议文科的同学多接触自然科学相关讲座读物,打通文理,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。
姚春:明白了。理清思维之后,回归艺术创作本身,从您数十年的研究与评论经验来看,文学艺术创作有没有可以把握的内在规律?
李明泉:我习惯从空间、时间、意蕴三个维度去总结艺术创作的内在规律。
第一是空间维度,讲结构。一切艺术都是结构的艺术,作品的品质很大程度取决于结构。建筑依靠结构获得稳定的空间;古典章回小说、现代复调小说、短视频、书法绘画,全都讲究结构,讲究疏密、留白、线索排布。这里的空间不只有物理空间,还叠加文化、心理、审美、历史多重空间。拿和罗家坝遗址相关的本地题材小说来说,小说可以借助想象,实现空间的错位、挪移,把千百年的历史和当下打通,给作品带来厚重底蕴。量子力学提及多维空间,也给文艺创作带来巨大想象空间。
第二是时间维度,讲节奏。节奏是万事万物的根本规律,四季更迭、日月轮转、人的心跳都是节奏,节奏来源于事物内部矛盾运动,有起伏、高低、快慢。音乐是节奏的典型代表;书法讲究浓淡粗细的韵律;短视频精准拿捏观众心理节奏,每隔十几秒设置一个钩子抓住观众,但也剥夺了慢品味的审美体验;网络小说、短视频短剧大多有成熟套路,反差冲突强,具备娱乐效果,但模式化严重。我们每个人自身也有三重节奏:身体生命节奏、情感波动节奏、智力波动节奏。三条曲线同时到达峰值的时候,最适合学习、创作、研究;落到谷底就容易状态萎靡。大家要认识自己的身体节律,找到适合自己的作息。
第三是意蕴维度,讲细节。作品的思想、价值、味道,也就是意蕴,不能靠口号说教,而是要依靠鲜活的细节来承载。好的细节是毛茸茸、活生生、可感知的,是艺术魅力的来源。我常举阿城《棋王》的例子,书中写知青抽烟、抢饭吃的诸多细节,不需要宏大说教,就把特定年代人的生存处境、生存智慧表现得淋漓尽致。读作品、做文学评论,往往就从独特的细节切入。当下部分作品深度不足,问题也常常出在对生活观察不够,细节提炼不到位。
姚春:您是“巴山作家群” 概念的提出者与倡导者,刚刚访谈开篇您谈到巴山作家群研究可以引入文化地理学视角。国内有山药蛋派、荷花淀派、湘西作家群等诸多地域特征鲜明的文学群体,那么巴山作家群相较于这些群体,它的独特性在何处?我们开展研究可以把握哪些方向?
李明泉:做研究首先要重视文化地理研究,不能孤立地单个去研究作家。大巴山这片土地有厚重巴文化历史积淀,山水不只是自然山水,更是浸润历史、非遗、民俗的文化空间。大巴山山地水系、风土人情,和川西平原截然不同,这片土地的文化气场滋养出本地作家。大家可以阅读丹纳《艺术哲学》、勃兰兑斯《十九世纪文学主流》,借助文化地理学的视角展开研究。
在群体内部,既要看到作家个体差异,也要挖掘群体共通的文学气质、题材偏好。像罗伟章、田雁宁、李贵等作家,很多都把乡土、地方风俗方言作为写作重心,可以做群体比较研究,提炼群体共性。
同时要跳出巴山看巴山。不要只局限在地内部视角,可以面向全国甚至更广范围征集研究成果,借助外部研究者的眼光审视这片土地的文学。研究范围也可以拓展,不止小说,散文、诗歌、戏剧、地方各类文艺都可以纳入进来。期待大家多出研究成果,后续还可以举办专题座谈研讨。
姚春:互联网环境之下,新大众文艺热度兴起,普通劳动者也参与文艺创作,出现大量素人写作。李老师,您如何评价新大众文艺,它究竟是一时流行,还是能够走向长远、产出经典?
李明泉:新大众文艺绝不是昙花一现。新大众文艺概念溯源可以回到延安时期的大众文艺,今天所说的新大众文艺是互联网环境下诞生的。现在出现大量外卖骑手、保洁工人等普通劳动者进行创作,也就是素人写作。过去文艺作品大多由专业作家创作供给大众;如今普通大众自己书写自己的生活。
这里依旧可以引用马克思《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的观点:物质财富充分发展之后,社会分工的束缚减弱,人人都有艺术天赋,人人都可以成为画家、艺术家,甚至人人都可以做文学批评。教育普及程度持续提升,大众审美能力不断觉醒,这是社会文明高度发展的标志。新大众文艺会持续发展、走向繁荣。也鼓励青年同学们,利用专业基础,多进行文学、书法等文艺实践。
姚春:回到基地与研究院的建设。巴山作家群研究院和四川省青少年文学艺术社科普及基地,两个平台如何联动发展,您有什么建议和期许?
李明泉:最近成都成立了四川省青年艺术家孵化促进会,我担任该促进会的主席。这个机构汇聚了多所艺术院校作为理事单位,重点围绕书画艺术开展青年人才培育。我们的巴山作家群研究院、青少年社科普及基地,可以和这个促进会开展合作联动。
最重要的核心是抓好青年学生的培养,做好学术与文艺的薪火相传。地域文学形成独有的精神风貌来之不易,要持续传承下去。
姚春:您身兼多重职务,曾经担任我校中文系系主任、教务处处长,后来又任职省社科院副院长,同时还兼任省、全国文艺评论相关协会重要职务,日常行政、社会活动十分繁忙。但即便如此,您数十年始终坚持文艺创作与评论研究。现在短视频、AI 等新事物不断涌现,外界诱惑很多,是什么力量支撑您长久坚守文艺这份热爱?
李明泉:做学问、搞文艺,勤奋吃苦是基础。但光靠苦干还不够,爱好与创作需要留给自己专门的时间,更关键的是要主动转变思维方式、拓展思维空间。
姚春:感谢李老师,今天的访谈内容厚重、启发性很强,让我们对文艺教学、创作研究以及本土文学建设都有了更深层的认识。再次谢谢您抽出宝贵时间接受我们的访谈。顺便祝您教师节快乐!
李明泉:不客气,很高兴和大家交流。
文:巴山作家群供稿 图:张波 初审:成立 终审:曾宪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