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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地域为根,以经典为魂 —— 姚春专访巴山作家张中信

发布日期:2026-03-24 信息编辑: 浏览次数:

 


         采访人:姚春(四川文理学院副教授、青少年文学艺术社科普及基地专家)

受访人:张中信(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四川省散文学会党支部书记、副会长)

采访主题: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的实践与思考

采访时间:2026 年 3 月 24 日上午

采访地点:四川文理学院巴山作家群作品陈列馆

姚春:张老师您好,非常荣幸能与您深度交流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这一主题。您的创作被学界定义为“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”,最初这个概念是如何与您的创作联结的?您对这一概念的理解是什么?

张中信:其实我写了几十年,自己都没给自己的创作定过这样的标签,五六年前川大的周毅教授和他的研究生刘婧,说要为我写一本评论集《张中信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研究》,我才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概念。这个概念是南京大学邹建军教授首先提出来的,核心是作家以特定地理景观、空间为工具,用文学语言构建地域特色的审美事件。我觉得就是四个字—— 地域书写,和莫言写高密东北乡、贾平凹写商州、沈从文写湘西是一个道理。我的根,就是大巴山,从最小的野茶灞、板板桥,到诺水河、通江、巴中,这片土地就是我创作的全部地理底色。

姚春:大巴山纵贯川陕鄂渝,巴中、达州是核心区域,这片土地的地理环境和文化特质,对您的创作产生了怎样的深刻影响?

张中信:大巴山的特点就是山高谷深,交通闭塞,三十多年前,通江到达州汽车要走一天,到成都要一天半,现在几小时就到了。这种封闭的地理环境,孕育了独特的山地文化,也让我们这代大巴山人的童年记忆特别纯粹,眼里只有家门口那一两平方公里的山地,这种记忆刻进了骨头里。而且这片土地还孕育了神奇的“巴山作家群”,目前划分已经有了四代,第一代是梁上泉、陈官煊、杨牧等为代表,第二代以谭力、雁宁他们为代表,我属于第三代,罗伟章,贺享雍等为代表,现在第四代70 后、80 后也冒头了。初步统计:目前有一定成就的作家诗人就有 500 多人,佼佼者多达近100 人。这片土地上的文学基因,从来就没断过。我的生活轨迹从野茶灞走到成都,物质生活在都市,但精神却永远扎根大巴山,书写的永远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物、事物、风物。

姚春:您的创作生涯三十多年,从 1980 年代末期至今,经历了不同阶段,能否和我们聊聊您的创作轨迹,以及每个阶段的核心特征和代表作?

张中信:我的创作轨迹,说到底就是一部底层作家的奋斗史,一部地域书写的文化史,也是地理迁徙和精神还乡的文学史。分三个阶段走过来的,早期是1990 年代,乡土记忆的萌芽,主要写诗歌、散文诗,还有短篇小说,代表作有《情殇》《真爱是谁》,1996 年出版的《风流板板桥》是关键,第一次把 “板板桥” 这个地域符号写进作品,算是有了自己的创作支点。当时著名评论家朱先树说我的诗是 “大巴山的原生态写照”,这个评价很真切。

中期是2000 年代,地域叙事逐渐成熟了,1998 年我调到巴中,创作转向小说和散文,2000 年的散文集《童话时光》第一次构建了野茶灞、板板桥、诺水河三大核心文学地理空间。2008 年的笔记体小说《匪妻》,以巴州为原点,把整个大巴山纳入视野,书写土匪、英雄、小人物,还有风俗民情,这个时期的散文集《野茶灞时光》拿了第七届四川文学奖,是我比较认可的作品。

近期就是2010 年至今,2006 年我调到成都,创作视角多了城乡对照的反思,开始写城市化进程中乡村的衰败,散文诗集《失语的村庄》就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,写了我老家野茶灞,写了时代的变迁,写了乡村的落寞,写了乡村的无语,也写了乡村的振兴。还有旧体诗集《邀月集》,是我 50 岁转型后的格律诗集,否定了自己过去不讲平仄的新古体诗,获得了第十一届剑门关文学奖;即将出版的散文集《肥爷的河:板板桥风物与人物》是我现在比较满意的,写了 60 多个乡镇人物的生老病死,时间横纵贯近百年,算是对板板桥风物和人物的一次深度打捞,也是受鲁迅、沈从文、汪曾祺和孙犁等大师影响的一次创作嬗变。

姚春:您的作品中,大巴山的山川河流、人物群像都极具画面感和真实感,您在创作中是如何实现地理景观的呈现和人物塑造的?还有评论家认为您的作品带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,您怎么看待这个评价?

张中信:我写大巴山的景观,比如中峰洞、诺水河、光雾山,都是非虚构的笔法,原汁原味还原,甚至很多人物名字都没怎么改,只是稍作调整,比如把一个乡武装部长的小名“狗娃子” 改成 “刘二狗”,大家一看就知道写的是谁。这样的书写,能让大巴山读者有强烈的地方认同感,觉得写的就是自己身边的事、身边的人。

至于魔幻现实主义,评论家这么说,我也认了,但我也没怎么读马尔克斯的《百年孤独》。我们中国古代文学作品的魔幻元素早就有了,四大名著、《聊斋志异》里都有,我作品里的神话传说、民间故事,比如野百合山谷的传说、土匪王三春的故事,都是大巴山本地流传的,这不是刻意借鉴西方,而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文化特质,和西方的魔幻现实主义,只是异曲同工而已。

还有人物塑造,我一辈子都在写大巴山的小人物,从村民到土匪、船工、背二哥、杀猪匠,这些人坚韧、质朴,还有野性,是大巴山的地理环境养出来的。早期的人物塑造比较扁平,经过深入阅读经典后,懂得深挖细节,懂得更多的文学铺陈,这60 多个人物形象,我自己觉得是触及了他们的灵魂,打上了时代的印记。

姚春:您曾说自己的创作是“底层作家的奋斗史”,您的成长经历和文学创作,几乎是相互成就的,能否聊聊您走上文学创作道路的初衷,以及文学对您个人的影响?

张中信:我走上文学路,说白了就是四个字 —— 跳出农门。我只读了10 年书,5 年小学 2 年初中 3年高中,高考名落孙山,那个年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,落榜后就回到老家当代课教师。不甘心啊,就白天教书,晚上自考,拿下汉语言文学专科文凭,读了大量中外名著,慢慢爱上了文学。当时的初衷很“急功近利”,就是想通过写作提升知名度,被社会认可,能考上国家干部,离开农村。

还好,文学真的成就了我,因为创作成绩,我从乡干部调到县城,后来又调到巴中、成都,这一步步,都是写作给的机会。而且文学还让我养成了读书、藏书的习惯,走哪都挥带着书,这辈子没养成什么恶习,也陶冶了情操。二十年前,“作家” 这个头衔是很受敬仰的,这份认同感,也让我一直对文学保有敬畏。

姚春:您对自己的创作有很清醒的反思,说自己“起点低、眼界窄,没有挖到深井”,还建议文学爱好者 “深耕一个题材(体裁)、扎根熟悉的生活”,能否具体聊聊这份反思,以及您对青年文学爱好者的建议?

张中信:我写20 多本书,真正满意的也就两三本,其余的我都想焚掉,感觉水平低、过时了,早期为了写作而写作,萝卜快了不洗泥。我个人的问题就是题材涉猎太广,古体诗、自由诗、散文诗、散文、小说都写,没有在一个体裁上深耕,就像练气功,功力分散了,没运到一个点上,所以没有震撼之作,我自己认为,我不是一个真正成功的作家。

对青年爱好者,我有三个忠告:第一、找准适合自己的体材。你适合写诗就写诗,适合写散文就写散文,瞄准了就坚持,久久为功,不要追风,别人写亲情获奖你就跟着写,最后完全是同质化。第二、一定要扎根自己熟悉的生活和地域,你老家是煤矿的就写煤矿,是码头的就写码头,是村庄的就写村庄,要不断挖掘、深挖,纵向看历史,横向看他人,这也是创作的一个秘诀。第三、一定要读经典、学大师,这是最关键的,我57 岁才重新开启经典阅读,读鲁迅、沈从文、汪曾祺,读 19 世纪欧美文学,读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、雨果,越读越觉得自己以前的浅薄。现在的青年文学爱好者应该多啃经典,锚定大师,创作才能有根基,才有营养。

姚春:您为青年爱好者列了详细的经典书单,涵盖中外古今,为什么特别强调读经典,尤其是19 世纪欧美文学和中国现当代的鲁迅、沈从文、汪曾祺等作家?

张中信:读经典就像吃饭,要吃有营养的,才能消化吸收,提升自己。19 世纪的欧美文学是世界文学的高峰,托尔斯泰、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作品,格局大、人性挖掘得深,而且写得非常节制,没有那些低俗的东西。反观我们有些作家,一度沉迷写色情、暴力,这并不是文学的正道。中国的经典就更不用说了,《唐诗三百首》《宋词三百首》《古文观止》《聊斋志异》以及古典四大名著,都是文化的根基。

而鲁迅、沈从文、汪曾祺,是我近年读得最多的。鲁迅文字表达的准确,思想的深邃,近百年无与匹敌者。沈从文13 岁当兵,一生书写湘西,把家乡的美和人性写透了。我 16 岁离开老家代课,和他的经历有很多共鸣点;汪曾祺的文字质朴干净,写生活、写风物,一字成型,他的《受戒》《大淖记事》,反复阅读都有启示。我现在的创作,也是努力向他们靠拢,追求文字的朴实和细节的生动。

姚春:巴山作家群是国内少有的延续了四五十年的作家群体,您作为其中一员,又在成都这样的省会城市深耕多年,对巴山作家群的发展、巴山作家群研究院以及青少年文学艺术社科普及基地的工作开展,有哪些建议?

张中信:巴山作家群从1970 年代末到现在,文脉一直没断,大家都以自己是巴山作家为荣,这是我们的根。2019 年研究院成立的时候,我在成都看到消息,特别高兴,觉得巴山作家群终于有家了。雁宁、谭力他们辉煌之后,一度没什么生气,现在研究院的成立,保住了巴山的文学文脉,这是极好的事情。

对巴山作家群研究院、青少年文学艺术社科普及基地,我有几条具体建议:第一、建立常态化联络与成果报备机制。每隔1—2 年,由研究院和基地联合向各地巴山作家发函,主动征集他们的创作动态、作品资料、创作心得,不用工作人员上门搜集,在外作家都会积极响应,既高效又能凝聚人心。第二、搭建作家与青年学子的常态化交流平台。结合校园讲座、读书分享会、创作沙龙,让巴山作家走进课堂、走进基地,面对面给青少年讲地域文学、讲创作经验,把 “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” 做成普及课程,让青年学生真正理解地域文化的价值。第三、借重大节点举办品牌活动。比如 2026 年四川文理学院建校 50 周年,2027 年达州高铁开通,联合研究院与基地,邀请各代际作家代表回达州开展联谊、研讨、采风活动,把 “巴山作家群”“大巴山文学地理书写” 打造成地方文化名片。第四、加强资料整理与青年作家培养。基地和研究院可以合作整理巴山作家群史料、优秀作品选、创作访谈,面向青少年出版普及读本;同时发掘、扶持校园文学新人,设立小型创作奖项或扶持计划,让大巴山文脉在青年一代手中传承。第五、推动地域文学的普及与传播。基地可以把大巴山作家的地域书写,做成短视频、音频课、图文科普,面向社会大众尤其是青少年推广,让更多人知道大巴山文学、读懂大巴山文化,真正实现 “文学艺术社科普及” 的初衷。

我始终觉得,大巴山是写不完、写不透的,这片土地的人文底蕴太深了,苏轼、李商隐都写过达州,2021 年达州还出了一本收录 600 多首历代文人写达州的诗词作品集,我们大巴山作家,只要守住这片土地,沉下心读经典、写精品,大巴山文学一定会有更好的未来。

姚春:最后,想请您对当下的青年文学爱好者,尤其是扎根乡土、关注地域书写的青年讲几句寄语。

张中信:青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,现在的时代和我们当年不一样,新媒体发达,创作的路径更多,发表的阵地更广阔,不用再走我们当年“写作品、跳农门” 的老路。文学更多的已成为一种自我认可、自我成长、自我慰藉的追求。但不管时代怎么变,创作的根本不会变 —— 扎根熟悉的土地,读经典、练内功,不要急功近利,不要追求数量,要坚持追求质量。

哪怕现在暂时没有好的收获,没有考上好的工作,也永远不要气馁,文学一定能够温暖你的生活,能成为你的心灵支柱。我快60岁了,还在读经典、写家乡,还觉得自己的创作有无限的可能,青年作家更要有这份坚持。希望大家能守住自己的 “地域根”,锚定经典,久久为功,相信终有一天,能写出属于自己、属于这片土地的好作品,也希望大巴山的土地上,能走出更多的文学大家,让大巴山的文学,走得更久远、走得更辽阔。

姚春:非常感谢张老师的真诚分享,您的创作经历、地域情怀和对文学的敬畏,都让我们深受启发。也祝愿您的《肥爷的河:板板桥风物与人物》顺利出版,为大巴山文学繁荣再添辉煌!

张中信:谢谢姚老师,也谢谢所有关注大巴山文学的朋友,文学之路,道阻且长,行则将至,让我们一起坚守。

        文字整理:向清清 图:向清清  审核:王云彤 终审:曾宪文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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